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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颖:用精业与敬业烧出疫情“隔火带”

2020-07-13 14:53:11 来源:申博太阳城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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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 李哲

  采访天津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现场应急处置组组长张颖,是带着“追星”的心情去的。在天津抗击新冠疫情期间,她在官方媒体频繁出镜。“教科书式”流行病学的专业表述,像讲破案故事一样,她也被网友赞誉为“天津福尔摩斯”。不仅如此,她还未雨绸缪,率领着一支“前哨部队”,在疫情最前沿冲锋陷阵。截止2020年6月24日,天津的新冠肺炎病例总数控制在137例,天津疾控队伍实现零感染。
  迷雾重重,神秘传染源曝光
  张颖被公众所认识,主要是因为疫情初期,她在媒体发布会上对“宝坻百货大楼案”所做的抽丝剥茧的分析。
  2020年2月初,天津宝坻区百货大楼内部相继出现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聚集性疫情。
  第1个病例是小家电区的销售人员,第2个病例是第1个病例的丈夫。第3个病例是百货大楼的珠宝售货员。第1例和第3例平时没有任何的联系和交集。第3个病例发病前曾到外地进货,接触过一个高热患者。第4例同样是卖鞋的售货员。与第1例、第3例在同一个楼层,但没有任何工作上的交集。
  张颖分析说,百货大楼在春节前没有举办过员工聚会,而且售货员都是自己吃饭,3个售货员在日常工作中没有任何交集。然而,第4例患者发病前曾先后两次到天津附近的L市鞋类批发市场进货,通过检索,发现L市有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也有本地传播的情况。
  案情一度陷入迷雾。宝坻坐落在北京、河北、天津几何中心位置,如此繁华区域发生聚集性病例,影响面究竟有多大,张颖一时不敢想象。她在办公室黑板上画了无数关系图。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关键人物第5例患者出现了:她是曾经去百货大楼购物的顾客,同时去了百货大楼的卖鞋区(第4例所在区域)、珠宝区(第3例所在区域)购物。那天她在百货大楼里足足待了3个多小时,在出现发热症状后被确诊。而她去百货大楼的那一天的那个时间段,第3、4例确诊患者都在工作岗位上。
  “可能第4例是在L市进货的过程中被感染,之后回到天津发病。而走了多个柜台的第5例患者可能是一个传播载体。”日前,在消毒封闭了几个月的百货大楼重新开业之前,市疾控中心再次进行现场采样检测,在第4例患者所在柜台的鞋盒表面和在卖衣服的柜台,发现了已经不具有传染性的新型冠状病毒基因,这也验证了张颖此前的分析推断。
  但与福尔摩斯破案后就完事大吉不同,张颖作为疾控专家,更重要的还要控制疫情在宝坻乃至全市传播。参与“破案”的疾控中心副主任医师周宁说,如果把疫情暴发比喻成“着火”,我们就要在距离暴发地几公里之外,再去“烧”一片,把着火链烧断,阻断传播链。
  可是怎么烧?在哪里烧?百货大楼坐落在宝坻城区,很多居民习惯去那里添置年货,公路是必经之路。张颖在宝坻区地图上挨个标注确诊和疑似病例数,并标出公路位置,把目光锁定通往宝坻的3条搭成三角形的主要公路。
  根据这张“防疫图”,宝坻区防控工作指挥部进行了防疫部署。宝坻全区封控封路,建立区级、城区、村居三道防线,对全区72个出入口进行全区双向管控,在所有出入口设置监测点,严防疫情向农村扩大。至此,宝坻疫情迅速得到控制。
  6月17日,天津市新增1例本土新冠肺炎确诊病例。这位22岁的小伙子是某酒店厨房员工,自5月30日后一直从事洗碗工作,期间偶尔负责清洗冷冻海鲜食材。这对于110天本土病例为“零”的天津,宛如投放了一枚“炸弹”。
  张颖率领团队,立刻锁住3条线索:是否被确诊病例或无症状感染者感染了?是否被污染的食材感染了?是否他工作的环境被污染了?她决定将病例有可能接触到的人、物甚至具体到所在酒店的26个供货渠道13类物品的产地、运输、储藏全链条相关信息全部采样拿回去检测。但海量采样结果显示全部阴性。一时间,感染来源成了“谜”。
  为了“破案”,熬了几天几夜的张颖执着地追根溯源。
  先是在天津三十几摄氏度的烈日下,身穿防护服奔走流调浑身湿透,后进入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冷库采集水产品。18日,天津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对病例的呼吸道标本进行新冠病毒全基因组高通量测序和序列分析,中国疾控中心复核确认与北京新发地市场相关病例的病毒序列完全相同。
  同时在19日,天津疾控部门的专业溯源紧锣密鼓进行,再次采集了某酒店的55名厨师呼吸道的标本和血标本,进行病毒核酸检测和血清抗体检测,所有的核酸检测结果均是阴性。55名厨师里54人的血清学抗体阴性,1名厨师血清抗体阳性。张颖与市区两级疾控人员面对面对这位厨师进行了流行病学调查,线索逐渐浮出水面。
  原来该厨师与第137例感染者是同事,6月10日的时候,曾经有过不到半米的交流,当时这位厨师没有戴口罩。两个人都吸烟, 基本上每天都有在同一时间使用封闭吸烟室的情况。第137例感染者要接触、清洗该厨师使用过的餐具。“可能的传播方式是人传人。该厨师在北京期间可能被感染,他没有症状,正常上班,不排除传染给了第137例确诊病例。”张颖分析说。
  为什么在这次溯源中要用到血清学抗体检测?张颖解释说,在刚刚感染的情况下,核酸检测可能是阳性的,但是感染经过了很长的一个时间,病毒载量已经非常少了,有可能检测不到,只能通过血清学进行标记。血清学抗体的产生要迟于核酸阳性,所以在这样的一个窗口期可以被核酸检测弥补。但是如果是既往的、长时间的感染,血清学又会弥补核酸检测的不足。因此在感染源的排查过程当中,我们是肯定要用上血清学的。”
  想细一步,想全一步,想进一步,不停地学习相关知识,这正是张颖团队能屡屡“破案”成功的原因。
  “预则立”,掌握抗疫主动权
  可以说,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报道任何一种传染病暴发的时候,张颖都在密切关注。在埃博拉、H7N9禽流感、中东呼吸综和征等传染病流行的时候,她花了很大的心思去学习文献,记录核心内容、防控规范,并提前着手制订全市的防控预案。所以,在上级领导提出需要制定疫情期间呼吸道传染病、流行病学调查方案的一小时后,她就准备完毕及时上交。
  “有的传染病你也许一辈子都没见过,但是必须了解。”张颖有很多老师、同学、朋友在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等相关机构工作,多年来,这些专业人士密切关注各类新发传染病,经常在一起探讨传染病病因、传播的主要危险因素,以及怎样去控制、监测、发现新型传染病。
  “天津市多年坚持对呼吸道重症患者进行多重监测,期间就曾发现冠状病毒一般好发于老年人和有慢性基础性疾病的患者身上。这次疫情也印证了以前的监测结果。”张颖说。
  2020年1月20日,天津发现第一例新冠肺炎患者。凭借专业经验,张颖和团队立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首先,自古以来,武汉一直是中国南方重镇,是很重要的交通枢纽。这对传染病学来说可不是好事。通过对收集到的疫情信息进行综合分析后,张颖意识到,虽然当时武汉报道出来的病例数量并不多,但是春运马上就要开始了,疫情会很快向全国蔓延。
  “当年参加抗击非典战役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兵’。但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段时间,棉纱口罩、消毒剂(过氧乙酸)等一度很难买到。这次疫情来势汹汹,一旦疫情暴发,我们专业机构不能和老百姓抢购物资,所以必须提前筹措。”张颖说。
  因此在1月中旬,她就将自己对本市可能发生疫情的预判和应对措施,及时向市疾控中心领导进行了详细汇报。其中包括,抽调组建疫情应急队伍;筹措传染病防护物资;立刻购置相关的实验室仪器设备等。这些建议,中心领导全部采纳,迅速落实到位,做好了打持久战、打硬仗的准备。
  为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天津市疾控中心成立了若干工作组。张颖负责的现场应急处置组,以疾控中心“传染病控制所”40余名人员为主体,又从中心各个流行病学相关专业陆续抽调50名同志,组成30个“作战单元”,分别负责现场流行病学调查和消毒。
  天津市疾控中心传染病科主任医师李佳萌曾担任“作战单元”总调度。她说,为了从源头上阻断传染源,天津在发现每一例疑似病例后,都会立刻通知疾控部门进行流调,尽早“挖”出传染源,“搜”出密切接触人群,保证疑似病例在确诊的同时就“堵”住传播。最多的一天曾派出过17个作战单元,也曾经在一个中午半小时之内派出7个作战单元。
  提到这支队伍,张颖的语气里面满是自豪:“我们团队里每个人都是主角,只有每一个主角都把自己的工作责任落实到位了,现场疫情的处置才能是有效的。比如消毒,我们把感染者送入医院,隔离了密切接触者。但感染者所在的外环境、他的家如何消毒?这也是疾控部门与临床医生不同之处,一个病人的治疗主要依靠主治医生,但是疾控工作永远是团体作战。”
  张颖年轻的同事吴小丽说,她每次出现场都带上一个年轻人,现场教科书式理论加实践带教,让我们受益匪浅。“人总有退休的那一天,那时候必须要有人能接班,所以必须做好人才培养储备。”张颖说。
  “关键时候,得敢拿出方向性建议”
  在张颖心中,“做疾病防控,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作为专家要有信心和担当,关键时候能拿出方向性的建议”。1月底,天津动车客车段3名职工和4名职工家属被确诊为新冠肺炎。职工居住的社区该如何封控?是全封变成红区?还是局部封?封哪个楼?
  “整个社区都封成红区的方案,专家责任最小。但是百姓被封闭其中,会给社会和政府带来压力与损失。”张颖说,当时,国家的方案里对此还没有明确规定。她果断建议,只封发现确诊病例的所在楼栋。
  凭什么这样判断?张颖从专业角度回答:“他不可能到其他门栋去;整栋楼有公用空间,有电梯间、楼道,呼吸道传染病的传播路径像拔火罐的效应,是往上走的,基本不会传播到其他楼栋。”但与此同时,张颖没有放松对社区的所有公共设施,如健身器材、便利店等的终末消毒。另外要求居委会和社区医疗服务中心,包括下沉到社区的人员,严格管理好社区秩序,做好进出管理、测温等,配合好疾控工作。
  2月4日凌晨,为了抗疫忙碌了一夜的张颖接到紧急任务:某医院住院患者中发现阳性病例,院内还有其他住院患者,其中还有孕产妇和新生儿、儿科患者、陪护等。张颖率领她的团队迅速来到现场,听完汇报,张颖回头问了一句:“谁跟我进红区,还原现场?”大家齐刷刷举起了手。采访中,讲到这里,张颖的眼眶湿润了。
  穿上防护服,张颖从感染者第一脚迈进医院的地方开始,按照挂号、拍摄胸片、取药、办理住院等流程,整体复原了一遍行动轨迹,整整走了两个多小时,详细核实感染者在医院各个位置出现的时间。
  这个医院有多座楼宇,如何做好封控?张颖提出了只封一座“工”字型楼的封控方案。“当时,有人问我会不会有‘万一’?我回答没有,我很自信。”张颖说。而对在院的孕产妇和新生儿、儿科患者、陪护,张颖也想好了保护举措,建议将他们整体搬迁到其他住院楼隔离。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单位,在办公室支个床,实在太累了就睡一小会。但是她睡觉的时候都是‘睁着一只眼睛’的。”同事周宁回忆了一个细节:“一天凌晨2点,我们出现场做完流调回到单位。她刚躺了会儿,听到动静后立刻睁眼询问情况,马上指出几个疏漏的细节。我们都纳闷了,她多少天不睡觉,思路怎么还那么清晰!”
  因为坚决执行早发现、早报告、早隔离、早治疗的“四早”防控目标,按照新型冠状病毒基本繁殖数计算,根据天津市本身的发病特点保守估算,这次新冠疫情,天津市减少了3000多例本土感染病例的发生,节约了大量医疗成本,减少了大量危重症患者。
  “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职业荣誉感”
  在张颖心中,人做事一定要有条理、有逻辑。从小到大做事无论做什么事,她都以自己最大的可能性去做。儿时的她梦想是做一名艺术家,但现在笑谈,只能做“业余画家”了。空暇之时,她画卡通人物、画花卉,觉得全身心投入绘画中,大脑非常安静。有一次,她足足画了6个多小时没有动地方,母亲心疼她过来送水,张颖才发现自己握调色板的大拇指已经弯曲成了“功能位”。
  张颖和疾控事业的缘分起始于1989年。那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天津医学院(现天津医科大学)预防医学系(现公共卫生学院)。大学5年连拿奖学金,又以综合第一名的成绩,分配到天津市防病中心(现天津市疾控中心)工作。
  张颖说,从事传染病防治工作20多年,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此强烈的职业荣誉感。第一次感受到从政府到基层医疗机构到老百姓,大家上下齐心,行动得那么一致,很让人感动。(题图由白晨摄)
  对话
  公卫事业要有宏观思维和微观举措
  记者:您认为当前公共卫生事业发展还有哪些工作亟待加强?
  张颖:公共卫生还应该加强顶层设计,要逐渐摒弃重治轻防的思想观念,加大财政投入,制定好长效投入机制。要倡导构建医防结合的卫生服务体系,倡导将公共卫生服务与医保结合,使医保由原有的单纯购买医疗服务向购买预防、康复等综合型医疗服务发展,倡导建立多渠道筹资机制,加强公共卫生体系人才队伍建设和职业荣誉感。
  同时,还要制定完善公共卫生服务人员激励机制和人才培养体系,健全相应的薪酬制度,体现工作价值,充分调动人员积极性,提高工作效率,完善绩效考核制度。同时吸引高端人才和学科带头人,在待遇、科研经费、职称晋升等方面给予政策倾斜。另外,通过这次抗疫,完善公共卫生信息化和法制化建设,明确公共卫生职责与临床医疗同样重要。
  记者:公共卫生从业人员应该保持怎样的心态?
  张颖:临床医生治疗一例患者,只需要几小时、几天就会看到成效,自然容易产生职业荣誉感和自豪感。而公共卫生事业人员不同,同样最少要在医学院苦读5年,以预防接种为例,也许需要几十年才能看到预防效果,成就感不够。
  所以,我经常与所内的年轻人围绕一个话题展开讨论。比如:一种疫苗的接种率达到96%,从这个数据中,有的人看到的是这种疾病得到控制了;有人说我们的基层工作人员辛苦等等。我看到的是什么?是那4%,为什么没接种,原因在哪里?有没有改进措施,能将接种率提升到98%?
  公共卫生事业服务的是大群体,一定要有宏观思维和微观举措,眼光一定要放远,心中要装着最普通老百姓的健康素养、大健康问题。
  我坚信专业的人要做专业的事,发挥专业引领作用。疾控部门的作用不可替代,必须高度重视。疾控人要有专业素质、专业判断和专业意见,还要有专业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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